古籍修复师的2025｜汪帆：‌让粘连成“砖”的古籍涅槃重生

2026-01-04 03:40:14

　　

　　2025年3月，新修订的文物保护法正式实施。从考古发掘的深入探索到保护科技的创新突破，从博物馆展览的精耕细作到文物活化利用的多元路径，中国正在不断推动让文物“活”起来。古籍是中华民族的宝贵精神财富，各地文博场馆也在运用现代科技手段加强古籍典藏的保护修复和综合利用，深入挖掘古籍蕴含的哲学思想、人文精神、价值理念、道德规范，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

　　2025年4月，浙江图书馆启动文澜阁《四库全书》修复工作，选择清光绪间丁氏补抄本《易纬》四册进行修复，让已经呈现“书砖”状的古籍重获新生。

　　从西泠桥踏入孤山的那一刻，城市喧嚣被隔绝在外。随处可见的游人，一边沐浴着冬日暖阳，一边惬意漫步于西湖畔。

　　浙江图书馆古籍部的大门，藏在游客如织的楼外楼和中山公园之间。一道墙门，两重世界，这里称得上是整条孤山路上最安静的地方。

　　“欢迎，这里是我们的古籍修复中心。”浙江图书馆古籍修复团队主管汪帆带着记者穿过走廊，登上红楼二楼。轻声轻脚走进室内，一个个操作台排列其间，毛刷、糨糊、补书板、显微镜等工具摆列其上。这里的每个人都在低头伏案工作，只有偶尔发出的纸张翻动声，仿佛是一个近乎静止的时空。

　　20多天前，汪帆和同事们刚刚经历了一次紧张的“年度大考”——12月9日，由中国文物保护基金会、国家古籍保护中心、字节跳动共同资助的古籍保护与利用公益项目——浙江图书馆藏珍贵古籍文澜阁《四库全书》之《易纬》修复项目通过结项评审论证，重焕新生的珍贵古籍得到了故宫博物院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徐建华，以及省内外各大图书馆专家的高度评价。

　　此次修复的四册《易纬》为文澜阁《四库全书》清光绪间丁氏补抄本，在抗日战争时期西迁途中不慎落水，虽经抢救并反复翻晒，但因当时条件所限，还是导致书叶及书衣严重粘连、虫蛀、霉变、糟朽，形成“书砖”状。

　　“‘书砖’的修复难度极大，因为书叶之间粘连比较严重。”汪帆坦言，这是她入行二十多年来遇到修复难度最高的古籍之一，从2024年6月份项目申报，12月份答辩，到今年4月论证立项，她组建了一支5人团队专门负责这项工程，“修复古籍如同医生诊疗，需要根据实际的破损程度制定专门修复计划，至少经历存档、揭页、补书、压平等数十道工序，不仅周期漫长复杂，而且是个精细活，得真真正正沉下心来。”

　　此次修复，团队首先对古籍进行全面“体检”，通过科学手段完成纸张酸碱度检测、霉菌种类分析、纤维成分分析、颜料鉴定等，将传统“修旧如旧”经验转化为精确技术参数。

　　“如今的古籍修复，虽然仍是一门偏重于经验的传统工艺，但也越来越注重现代科技的应用。”在准备阶段，团队还搜索了全国各地古法手工纸产地，最终在江西找到了最接近《易纬》的古籍修复用纸。“我们对酸碱度、内含元素值、纤维成分、造纸工艺进行综合评估。用对修复纸张，才能达到最佳的修书效果。”汪帆回忆道，根据提供的照片和材质描述，当地打样10多个批次才完成了纸张定型。而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为了揭开书叶，修复师们分别采用了干、湿、蒸、夹等多种分揭手法对“书砖”分层剥离。

　　“如果纸张黏连不紧密，用干揭或湿揭手法即可。蒸揭有点像蒸馒头，让水蒸气逐步渗入植物纤维中，待纸张软化蓬松后再尝试揭开。”汪帆表示，夹揭是这次修复中最常用的方式——修复师在黏连严重页面的上下两面用糨糊各粘上一层皮纸，利用粘力把原本黏在一起的纸页均匀分开，可以最大程度不损坏书叶。古籍修复的材料，必须都确保“纯天然”，连修书的糨糊都是修复师亲自调制：以小麦淀粉为主原料，调糨糊水为蒸馏水，防止古籍碰到半点化学制品及含酸原料。

　　除了材料，许多精细工具也是修复师们网购后加工和组合。“目前市场上没有专门的古籍修复类工具，但许多医疗、美容领域的工具同样适合。这次修复使用的显微镜操作台，就是我们自己组装。”在室内一角，记者还发现了用于各类分揭手法的蒸笼、蒸锅、喷壶等。

　　揭下来后怎么拼上去，是最难的环节，取决于修复师在那方寸之地的细微抉择。“比如一个‘經’字，笔画都已经支离破碎，我们借助高倍数的体视显微镜，使用镊子小心地把各个笔画重新拼回去。”团队借鉴了文津阁《四库全书》和南京图书馆藏《易纬》（八千卷楼旧藏），结合上下文内容、纸张的颜色和纹理纤维，寻找每一个破损碎片的原位。“有时候你比对了很久，觉得它就是在这块地方，但放上去无论是颜色、厚薄还是破损处的衔接，都有很多细微的出入。可以说，整个修复过程最耗时的就是这项工作。”

　　大多数时间，汪帆在把小块纸片揭分完毕后，贴上大致的页码范围标签，让下一位同事再去精细比对。很多时候，这些碎片就像“拆盲盒”，很难看出它们究竟属于哪一页，大家一找就是三四个小时。“我们不仅把它作为一次物理层面的‘补书’，还是一场让历史文化重焕新生的仪式，是值得去做的事。”汪帆说。

　　今年8月，汪帆用二十年古籍修复积淀经验和心得所撰写的《补书》正式出版，多维度、立体化地呈现了古籍修复技术。一张张承载民族记忆深度与文明智慧厚度的脆弱纸张，正是她选择这项神圣工作的初衷所在。

　　如何评估古籍的破损状况，为遭虫蛀、撕裂、脆化的书叶量身定制修复方案？如何精准选配手工纸张、采用巧妙的染色技艺，一步步赋予破损古籍新PG电子生？在书中，她将繁琐复杂的古籍修复步骤，以及选择修复材料的考量，清晰生动地一一讲述。读者还可以在书中触摸17种古籍修复手工纸样的肌理，感受其厚度、韧性与色泽，获得对修复材料最真切的认知。

　　此次文澜阁《四库全书》的修复，不仅使珍贵古籍得以抢救性保护，更构建了“检测分析——方案制定——修复实施——档案建立”的闭环工作流程，为古籍修复从经验型向科学型转变提供了实践样本。“可以说，无论从抢救性修复的角度，还是我们自身的技术成熟度、经验丰富度和心态稳定性来说，这次选择修复清光绪间丁氏补抄本《易纬》四册的时机都是最合适的。”汪帆说，“不遇良工 宁存故物”向来是修复行业的准则，这次“闯关”对于整个团队是一次极佳修行。

　　未来，她希望再夯实一些基础性工作，比如建立纸张信息数据库，把纸张纤维强度硬度、老化试验数据、各类环境状态下如何色变等更精细化信息进行系统汇总，方便今后修复古籍时能迅速检索到接近原本的纸张样本。“这是需要一代代古籍修复人去慢慢积累的一件事，是在为未来不断创造无形的财富。”汪帆说。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还会去申报这个项目吗？”采访尾声，记者提出了一个“灵魂拷问”。

　　汪帆停顿了几秒：“会。不过这次有个遗憾，大家都只顾着埋头苦干，如果能够更细致详实地记录下整个修复过程，会是一个很动人、很有体会的故事，甚至可以再出一本书。”